在廣州，一船污泥、四五百噸、滿含重金屬、病原體和細菌，只需要雇條船，花點油費，一兩個小時，就可以偷排進河道，獲利七八萬元。
在北京，懷疑受到污泥圍困的市民一度制作了污泥堆放點地圖，分布在京郊的三十多個污泥填埋點被一一標明經緯度，把它們連接起來，恰如一座污泥長城，圍住北京。
在深圳，2009年下坪固體廢棄物填埋場由于填埋的淤泥過多，地下水頭壓力過大，淤泥從地底噴涌而出、流入河內，最深處可達腰部。
廣東、浙江、北京、上海、貴州、寧夏、四川、重慶……乃至西部城市烏魯木齊，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污泥問題的困擾。
“重水輕泥”埋下禍根
中國污水處理產業(yè)正越來越受困于令人難堪的污泥問題。截止到2010年底，全國城鎮(zhèn)污水處理量有343億立方米，相當于一個三峽水庫總庫容。這座“水庫”每年吐出的“脫水污泥”則接近2200萬噸，而其中80%污泥未得到處理。如此之大的污泥總量，一旦失控，中國面臨毒泥圍城的形勢比垃圾圍城將更加嚴峻。
“2200萬噸僅僅是城鎮(zhèn)生活污水處理后的污泥量，全國數千個各類經濟或工業(yè)開發(fā)區(qū)的工業(yè)廢水污泥大多數不在統(tǒng)計之列，其情況同樣不容樂觀。”中國人民大學環(huán)境學院教授王洪臣說。石化、冶煉、制革、印染等行業(yè)的污泥不少含有危險物質，危害更大。
“污泥偷排的利潤太高，違法成本太低。”在長期工作于政府水務部門的許慶看來，如此之大的利益關系和灰色監(jiān)管空間，肯定有人鋌而走險。
污泥是污水處理過程中污染物的濃縮，隨意堆放或簡單處理會存在較高的二次污染風險，破壞土壤、大氣和水資源，部分污泥中的重金屬滲入地下水后還可能通過食物鏈，重新回到餐桌上。如果現在不進行科學處理，將會對子孫后代造成無法彌補的影響。
糟糕的現狀，源于城市污水處理“重水輕泥”。“十一五”以來，中國污水處理行業(yè)快速發(fā)展，在較短時間內達到了與美國相當的污水處理能力，但與國外污泥占污水處理設施投資近半的比例相比，中國的相關投資一直處于滯后狀態(tài)。
事實上，在“九五”末期，中國就已意識到污泥問題。作為2009年出臺的《城鎮(zhèn)污水處理廠污泥處理處置及污染防治技術政策(試行)》的主要起草者，王凱軍已感到，污泥處置熱正在襲來。一個例子是，從2011年開始，在全國水處理行業(yè)的專題會議中，超過70%跟污泥處理有關。成熟的、不成熟，實驗室的、外國的，淘汰的技術，甚至未來的污泥處理技術都涌進了這個市場。“現在的關鍵問題不是有沒有技術、選擇什么樣的技術，而是地方政府作為還是不作為。”王凱軍說。
而解決的關鍵在于政府的決心，過去污水處理廠之所以建設得這么快，就跟減排壓力下，與各地核算COD(化學需氧量)考核指標掛鉤有關。“如果沒有明確的考核指標、不能跟政績掛上鉤，十二五期間，污泥處置建設恐怕依然會步履蹣跚。”王洪臣說。
臭氣熏天的投資“香餑餑”？
2010年底，環(huán)保部下發(fā)《關于加強城鎮(zhèn)污水處理廠污泥污染防治工作的通知》，明確要求，污水處理廠新建、改建和擴建時，污泥處理設施應當與污水處理設施同時規(guī)劃、同時建設、同時投入運行。不具備污泥處理能力的現有污水處理廠，應當在該通知發(fā)布之日起兩年內建成并運行污泥處理設施。
這相當于釋放了明確的政策信號：污泥處理完全有望成為環(huán)保產業(yè)的新增長點。
過去一年，包括紅杉資本、聯想投資、青云創(chuàng)投、啟明創(chuàng)投、德同資本、凱旋創(chuàng)投等在內的多家風險投資機構聞風而動，紛紛布局污泥處理產業(yè)。絡繹不絕的風投開始頻繁穿梭于中國各個省市臭氣熏天的污泥處理廠。
但是，仍然有許多障礙在阻礙投資人。首先，這是一單跟政府做的生意，目前，污泥處理企業(yè)的收入主要來自政府的污泥處理費，“賺多賺少全靠談，企業(yè)的政府關系決定了其拿單能力。”一位青云創(chuàng)投的投資人說，“再說政府也不會讓你太賺錢，回報有限。”而更直接原因是，現有的污泥處理公司并沒有穩(wěn)定、持續(xù)的收入來源，盈利能力仍有待驗證。
污泥處理企業(yè)的商業(yè)模式和產業(yè)鏈也存在諸多問題。中國工業(yè)污水和生活污水長期混同處理，所有污泥都含有重金屬而難以用于堆肥。這導致一些已經建成的污泥處理項目，采用了國外昂貴的技術設備，處理之后的“干凈”污泥卻無處可去——這些處理的“有機肥”被農業(yè)部禁止進入農田，只能用作綠化土、填埋土、路基土等，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產業(yè)鏈。此外，現有的厭氧消化、好氧發(fā)酵、焚燒等技術路線都存在各自的明顯利弊，并不存在一種處理成本又低、速度又快、占地面積還小，在減量化、無害化、資源化方面都具有優(yōu)勢的污泥處理技術。投資人則認為押寶任何一種路線似乎都是種冒險，他們耳邊回響著不同技術路線擁護者之間的互相攻擊。
政府的決策，也影響著污泥產業(yè)發(fā)展最重要因素。盡管2010年以來涉及污泥處理的政策文件已經出臺不少，但多集中在技術指南等細節(jié)性政策上，在目前條塊分割的行政管理體制下，污泥處理產業(yè)的主管部門仍不明晰，責任散落在環(huán)保部、農業(yè)部、住建部等部門，這也導致決定行業(yè)整體發(fā)展方式的核心政策至今仍是空白。
按照即將出臺的《“十二五”全國城鎮(zhèn)污水處理及再生利用設施建設規(guī)劃》，“十二五”期間，中國擬新增污水處理及相關投資額約4210億元，其中污泥處理和處置設施投資312億元。
然而，這也許只是春天的前夜。
“關鍵的問題不是要投資多少，而是誰來付這312億元。”從事了多年污泥處理技術研究的河海大學環(huán)境學院教授朱偉說。這關系到誰是污泥處理處置服務的甲方，誰是污泥處理處置服務的付費主體。
有人認為應當使水價上漲，由社會來承擔污泥處理的費用。據估算，如果在現有水價中增加2角錢的污泥處理費，“污泥處理產業(yè)會一下子爆發(fā)”，但如此敏感的價格變動在短時間內并不容易實現。
也有折中的辦法，就是污泥處置企業(yè)向地方政府爭取“一事一議”的財政資金支持，但這種模式下產業(yè)難以大規(guī)模發(fā)展。
“付費機制一天沒有，這個產業(yè)就不可能轉起來。”朱偉說。
楊大正，《南方日報》記者；呂明和、謝丹 《南方周末》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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