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城市黑臭水體治理“大考”仍在進行。
6月20日，生態環境部聯合住房城鄉建設部啟動第三批城市黑臭水體整治環境保護專項行動，這場“大考”將持續至7月4日。第三批督查省(區)為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山東、河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等11個地區。
而就在此前不久，第二批專項督查行動剛剛結束，記者跟隨專項督查組進駐天津市開展現場督查。按照國家要求，天津市這25條河流的控源截污工程應該是在去年底之前完成。
督查組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表示，此次督查主要是看地方政府整治黑臭水體的方式、舉措和任務完成情況，通過審核資料和現場核查，看地方是否真正落實相關舉措，是否達成整治目標。尤其是通過問卷調查，了解居民滿意度，對地方工作做出綜合判斷。“我們會提出相關問題，要求地方政府提供合理解釋和方案。如果有明顯排污現象或突出問題，我們都會總結上報生態環境部，后期會進行督辦。”督查組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說。
2015年4月，國務院印發《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簡稱“水十條”)，作為今后一段時期全國水污染防治工作的行動指南，要求直轄市、省會城市、計劃單列市建成區要于2017年底前基本消除黑臭水體，地級及以上城市建成區黑臭水體消除比例平均達到60%以上。
根據安排，今年5月至6月，督查組將分三批對全國36個重點城市和部分地級城市黑臭水體整治情況開展現場督查，檢查各地是否達到整治要求。現場督查結束后將形成城市黑臭水體整治情況統計表和問題清單。今年9月至10月，對問題整改情況進行巡查，提出約談建議。10月至12月，約談問題嚴重的城市政府，此后若整改不力，將開展專項督察。
根據住建部和生態環境部聯合公布的黑臭清單，截至今年一季度，廣東省排查出的黑臭水體最多，達到了243個，其余依次是安徽省217個，湖南省170個，山東省165個，江蘇省152個，湖北省145個等30個省份。其中，天津市位列21位，黑臭水體共25個，與全國其他地區相比，相對較少。
一位生態環境部的官員對表示，其實很多時候，要看地方政府的整治決心和力度，如果地方不作為，搞敷衍整改、假裝整改，那黑臭水體整治就很難達到預期效果。“下一步，我們對督查發現的地方不作為、假整改問題進行督辦，若仍不采取舉措下大力度解決問題，那就要進行追責問責。”這位生態環境部的官員表示。
黑臭水體整治
今年4月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明確要求打好“城市黑臭水體治理”等七大標志性重大戰役。其中五項涉“水”，“城市黑臭水體治理”打頭陣。
生態環境部水環境管理司司長張波表示，黑臭水體周邊的居民，生活質量是比較差的，通過整治黑臭水體，可以倒逼各地加快補齊城市環境基礎設施建設短板，對于城市和工業污染治理有很大推動作用。
在6月份進行的第二批督查中，駐天津督查組共23人，他們有的是來自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的專家，有的是來自環保系統、住建系統的工作人員以及一線執法人員。他們分別組成專家組、檢測組、執法組、宣教組，對每條河流，先后開展巡河、監測、入戶調查等工作。
據督查組負責人介紹，生態環境部與住建部聯合開發了水質監測、公眾調查和現場檢查三個APP平臺，每位督查人員手機里都安裝了APP，他們借此能獲得黑臭水體GPS定位、查詢每個黑臭水體在生態環境部、住建部的備案情況，也可以記錄現場督查情況。
記者查看“天津市建成區黑臭水體統計表”了解到，天津市這25條河渠，水體面積共3.91平方公里，總長度約117公里，黑臭等級有4個標注為重度，其余全部是輕度污染。其中最長的河流是東減河，標注全長約25公里。不過，據現場督查人員介紹，這條河實際長度將近30公里。“我們巡河時，每條河都要全程步行走一遍，不留死角。手機APP步數顯示，我們有時一天最多要走幾萬步，而且還要頭頂烈日沿河巡查。”參加東減河督查的工作人員告訴經濟觀察報，若還留有排污口，督查走后可能會繼續排污，所以要甄別出排污口具體位置，不遺漏任何一處。
督查組負責人坦言，各督查小組成員工作壓力都比較大。比如檢測組，每條河流要采3個樣品(河流上游、中游和下游)，一般每天采3條河9個樣品，連同專家組檢查河流時采的樣，帶回實驗室進行分析，并和當地檢測機構共同出具檢測報告。一般當天就能出實驗結果。“從水質檢測指標來看，天津市大多數河流基本都能達到整治要求。除此之外，要重點檢查的是當地控源截污工程完成的如何，這才是最根本性的整治。”這位督查組負責人表示。
記者在督查組了解到，每晚全組成員要召開至少一個小時例會，討論和甄別當天巡河發現的問題，總結相關經驗。這些問題及影像資料都會在當日20點前通過手機APP完成上報。
另外，督查組進駐前期，需先審核自查報告和相關材料，比如“河長制”責任落實情況，整治方案編制情況，核查各黑臭水體整治方案中是否明確了控源截污工程、垃圾清運工程、底泥治理工程和生態修復工程等。
天津市靜海區水務局局長張德帥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居民的環保意識在逐步提升，前進渠周邊以往生活垃圾亂堆亂放現象基本不存在了，居民逐步養成了維護生態環境的良好習慣。
據他介紹，2016年底，前進渠黑臭水體整治工程啟動，歷時半年完工，總投資將近5000萬元。現在污水處理規模每天400噸，基本滿足了當地污水處理需求。
根據天津市上報的資料顯示，前進渠整治之前屬于輕度黑臭水體。督查結束后，督查組建議一是做好正規垃圾堆放點垃圾清理、轉運工作;二是做好污水處理站日常運行工作，確保出水穩定達標排放;三是盡快將前進渠污水處理站納入日常監管體系，確保片區生活污水得到長期有效處理。
張德帥認為，雖然前進渠黑臭水體整治工程早已結束，但對河道的長期管控和維護也是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我們的壓力還是很大的，一方面來自周邊居民，另一方面來自國家的整改要求。
在張波看來，“整治黑臭水體是一場硬仗和苦仗，從此次督查來看，總體上各地政府都做了很多努力，下了很大的功夫。”
不過，他也表示有少數地方還存在慢作為、假整改的問題，上報的黑臭水體整治任務完成了，但現場督查發現，還有很多主要措施都未到位，群眾很不滿意。
生態環境部部長李干杰表示，要及時將城市黑臭水體整治等強化督查專項行動發現的問題移交市、縣(區)兩級政府，限期解決，并將問題整改情況作為中央環保督察“回頭看”重要內容，強化督察問責。
目前，中央環保督察“回頭看”正在全國十省區緊張進行，曝光了一批整改問題。經濟觀察報記者梳理發現，一些地區在黑臭水體治理上存在弄虛作假、謊報治污成果情況。比如被列入廣東黑臭水體整治的清遠瀾水河、海仔大排坑、龍瀝大排坑和黃坑河，明明未完成整改，當地政府卻在上報資料中謊稱水質監測均達到要求，公眾評議結果為96%。
而督察組抽查清遠市海仔大排坑治理情況發現，該河仍在整治中，岸邊硬化仍處于施工階段。督察組負責人介紹稱，高出水面的黑底泥清晰可見，岸邊有污垢痕跡，仍能聞到陣陣臭味。與當地政府所上報的情況反差甚大。
督察組認為，水質監測和公共評議要嚴格遵循相關規則程序來操作，地方政府偽造監測數據、應付檢查，屬于不作為和假整改，也涉嫌違反相關法律法規。下一步將開展深入調查，堅決查實“假裝治污”問題，并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張波表示，針對個別上報已完工、實際未完成整治的現象，必須標本兼治，重在治本，嚴禁假整改。
一把重要尺子
此次督查的一項重要指標是“居民滿意度”。“當地政府黑臭水體整治工作完成的如何，居民最有發言權。”在督查組負責人眼里，整治效果達到居民滿意是第一位的。
張波對說，黑臭水體整治關乎群眾切身利益，只有把群眾都發動起來，監督整改工作，黑臭水體才無藏身之地，才不會漏報整改問題。
他打了個比方，這就像當年鄰居家孩子參加考試，說考的不錯，但最終結果并非如此。地方黑臭水體整治究竟如何，居民滿意度是重要衡量標準。“我們都是入戶調查的，一戶戶發問卷，具體了解整治情況。調查對象主要是距河岸五百米范圍內的住戶，包括廠礦企業。”駐天津督查組負責人詳細對經濟觀察報介紹了問卷調查情況，他說，按照要求，每條河發放問卷不低于100份，但我們實際完成問卷每條河基本在120-130份。當然有些問卷無效，我們需要一份份核查和登記，工作量還是很大的。
據他講，有些負責執法的人員也會配合參與居民滿意度調查。“這項工作在整個督查工作中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第二批督查結束后，督查組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說，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天津市居民滿意度達到了90%以上，接近100%。“當地居民對天津市黑臭水體整治效果反映還是比較好的，基本上是認可的。”
根據國家要求，被督查地方在完成控源截污、垃圾清理等任務后，還須達到“公眾評議滿意度高于90%”。若低于該標準，介于60%至90%之間，水質監測需達標。“天津市被督查的這25條河流，整治情況總體上還不錯。”上述督查組負責人進一步表示，天津市基本按要求完成了黑臭水體整治任務，與全國其他地區相比，整治效果較好。
除問卷調查外，對公眾舉報件的核實、處理和反饋，也是本次督查的一項重要工作。負責處理舉報件的督查組成員對經濟觀察報說，進駐天津后不久，平均每天接到舉報大概有10個左右，其中不少舉報并不屬于黑臭問題，也有是不屬實的。
他介紹稱，對于公眾舉報，督查組會選幾處與此次督查河流相關的、問題比較突出的地方前去核查，其余舉報件都會轉給地方相關部門。
記者查看“公眾舉報信息交辦單”發現，公眾舉報的問題類型較多，比如“坑塘水無人治理、又臟又臭”，“小區生活污水抽入雨水管網”，“商鋪污水直接排出路面，氣味難聞，影響環境”等等。“也會反映下水道井蓋向外冒污水，尤其是下雨天，此類舉報較多，核實后基本都屬實。”上述督查組成員表示，我們也會及時交辦給地方相關部門，要求在一日內完成核查結果和證明材料反饋，三日內完成處理結果和證明材料反饋。
一位在督查組負責具體執法工作的成員對經濟觀察報表示，按要求，核實舉報件要在15%以上，但只要是舉報問題較為嚴重的，我們都會先核實一遍。其中有整改好的，也有出現反復的。“地方及時處理并反饋整治情況后，我們會再去核查。”
值得注意的是，本輪督查期間公眾可通過“城市水環境公眾參與”微信公眾號舉報疑似黑臭水體。此后，公眾仍可通過該公眾號予以持續關注和監督舉報。
“根子仍在岸上”
其實黑臭水體整治最根本的不在河里，而是在岸上。
張波表示，城市黑臭水體問題的實質是污水垃圾問題，根子在于城市環境基礎設施不合格。“城市黑臭水體整治在五大涉水攻堅戰中打頭陣，我們要以此為抓手，倒逼城市環境基礎設施建設，加快補齊短板，改善城市環境質量。”他講道。
“雖然天津市黑臭水體整治情況相對較好，但并不意味著整治工作的結束。”前述駐天津督查組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說，天津市黑臭水體整治任務總體上完成的不錯，但也存在一些較為普遍的問題，比如垃圾堆岸、水面漂浮物等。有的黑臭水體整治方案編制完成后，省略了專家論證環節等。“還有一些問題并非一時就能徹底解決。比如天津市有極少數河流配套管網存在諸如納污管道建設滯后、輸送能力不足，污水處理廠超負荷運轉等問題。”這位駐天津督查組負責人說。
督查組專家也對說，污水井向外溢流表明尚未堵住污水管道，歸根結底是截污納管未徹底整治完成。
在他看來，這屬于城市管網基礎設施建設問題，雨污分流沒做到位。有的管網由于年久失修而破損，導致滴漏現象出現，尤其是在雨季，若雨污分流做的不夠好，污水量驟然加大，該問題就越發突出。所以根本的舉措是要完成截污。“我們向天津市提出了相關整改建議，比如把污水處理廠擴容提標，或是異地新建處理廠，提高納污及處理能力等。”督查組負責人透露，天津市近期針對此問題部署了整改任務，計劃新建污水處理廠。但時間周期相對較長，起碼需要一兩年才能完成。
除此之外，在對河道系統管理上，天津市各縣區相關部門對河流分段式管理，在協調上有一定問題。“我們認為這是天津市做的比較欠缺的地方。”該督查組負責人講。
生態環境部的相關官員告訴，從前兩批督查發現的問題來看，仍有部分城市黑臭水體控源截污不徹底，問題較嚴重，存在污水直排河道現象，極易導致黑臭反彈。比如，駐北京市督查組現場檢查發現，通州區中壩河宋莊創意園附近河道左岸有2個非法排污口正在排生活污水;保定市黃花溝黑臭水體存在上游企業及居民污水未接入排污管網，向水體直排等。
督查組負責人表示，對于在天津督查中發現的一些問題，督查組都提出了整改建議，督促其進一步強化整改責任，建立完善聯合協調管理機制，共同治理黑臭水體。
張德帥認為，只有真正建立健全長效的良好河渠保護機制，才能把來之不易的整治成果保存下去，為居民打造生態宜居的優美生活環境。
不過，令張德帥擔憂的不止這些。他說，現在生態環境仍非常脆弱，尤其是歷史欠賬太多，今后仍需下更大力度持續推進治污項目，才能徹底改善。“我們現在考慮最多的是如何將治理成果保護好，我們一直在積極宣傳生態環保理念，增強居民自覺保護意識。充分運用法律武器，打擊破壞生態環境的違法行為。同時，堅持養管結合，重在日常管理。”張德帥告訴，今年以來，天津市靜海區一直在搞水環境綜合整治，發揮河長制作用，落實屬地管理責任。
生態環境部相關官員表示，接下來，一方面要繼續深入推進黑臭水體整治工作，尤其是尚未徹底根治黑臭的地區，要進一步加強工作力度;另一方面，要建立完善長效管理機制，鞏固整治成效，確保黑臭現象不再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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